淮安史诗‖白马湖漫笔
白马湖漫笔
作者:荀德麟

我国有多个湖泊叫白马湖,浙江杭州有、绍兴有,湖南武陵也有。我最熟悉的,是我们淮安的白马湖。
淮安白马湖,处于淮、扬两座运河名城之间,是淮左的一大胜境,距淮安主城区仅半小时的车程。它110多平方公里的湖面,有8成属于淮安市。

白马湖位于江苏省的地理中心。从地图上看,绝似一匹奔马,这大概就是其名字的来历吧。由此,产生出好些关于白马与白马湖的故事传说。其中有一则说:天宫的一匹白龙马被担任弼马温的孙猴子放走,化身为风流倜傥的书生马登云下凡,与淮水之南的一位民间贤淑美女结为夫妇,伉俪情笃。后来,玉皇大帝派遣天兵天将捉拿久犯天条的孙猴子,在检点天马厩时,发现少了一匹。经过一番搜寻,白龙马又被强行召回天上。可是,重新召回的白龙马却异常桀骜不驯,在战场上极不配合。怒不可遏的天将把牠往死里打,直至从云间跌落下来。跌落之处遂形成一个偌大的湖——白马湖。这个古老的神话,也应当属于上古神话的衍生品吧!其实,白马湖是古淮河与黄海潮汐交相作用而形成的。早在七八千年前,它就由潮起潮落的泻湖,演变成相对封闭的湖泊了。

淮安白马湖,不仅充满“神韵”,而且充满“底蕴”。春秋时期,吴王夫差为了北上争霸,开凿了沟通长江茱萸湾至淮河山阳湾的人工航道——邗沟。邗沟被学界称为京杭大运河的最早航道之一,也是变化最为繁复的航道,乾嘉学者、宝应人刘宝楠竟考证出“邗沟十三变”来。最迟在东汉时期,邗沟就有一段系利用白马湖航道。白马湖在汉魏典籍中称为“马濑”。汉献帝建安二年(公元197年),广陵太守、淮浦(今淮安市涟水县)人陈登在津湖(今淮安市金湖县境内)与马濑之间,把邗沟裁弯取直,史称“邗沟西道”,为魏晋南北朝时期江淮间的主要航道。魏文帝曹丕“临江观兵”,东晋荀羡、刘裕兴兵北伐,都是经由邗沟西道。一代文豪、康乐侯谢灵运北上犒师所作的《撰征赋》中,有“发津潭而回迈,逗白马以憩舲”之句,可见也是取道邗沟西道。隋朝重新修凿的邗沟,史称“山阳渎”,白马湖依然是必经之途。山阳渎经过并得名于六朝时期的山阳郡、山阳县。山阳郡城是山阳渎的咽喉,位于白马湖东岸,今宝应县山阳镇即是其遗址所在。白马湖西北部的通湖河道王良河(皇粮河之音讹),后世典籍中称为“古漕河”,河口的三角城(《南畿志》称柘塘城,岔河镇前身)遗址,以及白马湖南侧的金钗涧(隋炀帝爱妃金钗坠落于此,这段古航道由此得名),都是杨广为王、为帝时,下扬州的重要行迹呀!大唐以降,楚(淮)扬运河才开始呈现如今的大致走向。不过,元明时期,淮、扬之间的漕运称为“湖漕”,白马湖还曾一度充当过“湖漕”的航道呢。

白马湖区是历史上著名的垦区。这里出土的大量文物佐证了源远流长的农耕文明。从汉魏六朝以迄近现当代,民屯、军屯、官屯史不绝书。湖区围堰纵横,圩田联袂,军垦、农垦阡陌相间,是典型的鱼米之乡。主要出、入湖河道,不是古漕渠,便是古灌渠,湖西的鱼池涧、草泽河、青州涧、浔(荀)河,大抵是汉唐军屯遗址。湖西的岔河镇、仁和镇、吕良镇,最初大都是屯垦人的聚居点。湖区流传已久的曹魏《屯田歌》唱道:
手持镰,肩扛枪,两件事情一模样。
吴米香,蜀禾甘,怎胜曹营米干饭!
芝麻扁,豌豆圆,还是屯里粮食全。
这首《屯田歌》,唱出了曹魏大将邓艾实施屯垦抗吴之策,所带来的丰足粮饷和高昂士气,是湖区军屯史事的生动再现。
白马湖,还是充满抗争精神的湖。明朝中叶黄河全流夺淮后,黄河洪汛常常倒灌洪泽湖,冲决高家堰(洪泽湖大堤),直下白马湖,高位的洪水甚至撕开湖东的里运河(淮扬运河)堤,淹没里下河地区,造成“倒了高家堰,淮、扬二府不见面”的严重后果。于是,湖区民众陆续在湖中和湖滨浅滩上筑起一个个墩台居住。这些大多曾建有神庙的墩台,承载的是一代代灾民奋力挣扎、难卜沉浮的血泪史呀!

新中国成立后,对白马湖的治理纳入淮河治理的总体规划。洪泽湖大堤先后四次加固,堪称固若金汤。1957年春,筑成全长44.5公里的白马湖隔堤,将白马湖与宝应湖隔开。1969年,白马湖南侧又建成淮河入江水道;2002年,其北侧又开凿了与苏北灌溉总渠并行的淮河入海水道,淮河洪水从此不得擅入白马湖了。
抗日战争时期,湖区民众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执鱼叉,持鸟枪,踊跃投身如火如荼的抗日斗争。他们用血肉筑起水上长城,建立以白马湖、洪泽湖为依托的抗日根据地,淮宝县抗日民主政府就设立在湖滨的岔河镇;有“红色铁骑”之称的新四军第四师骑兵团也诞生于此。湖滨的仁和镇上还办起著名的江淮大学,培养了一大批急需的军政优秀人才。如今,岔河、仁和老街上的这些旧址,都已成为省级或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了。

白马湖碧波万顷,盛产鱼虾蟹鳖、菱藕苇蒲,半湖莲唱,千载渔歌,是充满风韵、情韵的湖:
一网撒得摸摸旋,惊动野鸭扑翅扇。
网里扑通扑通响,打条鱼儿三尺三。
打条鱼儿三尺三,兄妹齐心拖上船。
舱里溅起水花花,情哥情妹笑开颜。
这首题为《打条鱼儿三尺三》的渔歌,分明是委婉动人的白马湖渔民情歌。
白马湖,更是诗韵十足的湖。元代著名诗人萨都剌《夜过白马湖》诗云:
春水满湖芦苇青,鲤鱼吹浪水风腥。
舟行未见初更月,一点渔灯落远汀。
这是夜半鸣榔的湖景。清初状元诗人王式丹《白马湖》诗,则生动地再现了东风夕照中的湖景:
泱漭浑无际,长堤望欲迷。碧垂天影合,红衬夕阳低。
踏水轻舠急,排空野马齐。东风吹不断,只见柳条西。
其实,无论春夏秋冬、风雨晴晦,白马湖都象绝色佳丽,颦眉笑靨,雨愁云怒,皆足以倾人心魄。

有一次,与一位文友谈起白马湖。他慨叹绍兴的白马湖因为朱自清、夏丏尊等文人的寓居、作文,产生“白马湖文学流派”而蜚声文坛。我随即加以补充和更正:淮安白马湖的“文名”更早,而且也很响亮。遥想明、清之际,以“遗民诗人”为主的文人雅士、学界名流纷至沓来,汇聚“运河之都”淮安,成立寓意深长的文学社团——望社。他们隔三差五,诗酒唱酬,继而汇刻枣梨,延绵数十年之久,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史事和研究课题,淮安亦因此有“诗城”之誉。望社的第一东道主和主要发起人之一阎修龄先生,更在白马湖边买田置产,筑一蒲庵隐居。四海文鹏遂慕名翔集于此,谈文论道,吟诗作赋,弄桨探荷,为白马湖留下了一段桃花源式的经典佳话。阎先生《王默生靳茶坡张虞山过访一蒲庵》诗云:
畦吠沙田港,怀人雨一楼。云阴愁夜月,滩响敌高秋。
入寺花前酒,到门湖上舟。新荷香正好,夕影共淹留。
先生待友人之热情至诚,于此可见一斑。先生之子、乾嘉学派的杰出先驱阎若璩,也曾与友人在此谈经论学,诵雅吟诗。其渊深的诗学,令大学士徐乾学、李天馥均为之折服,每以作品向他求教。……小小一蒲庵,岂可轻描淡写!
如果再向前追溯,在明朝初年“洪武赶散”的移民潮挟裹之下,“江南佳丽地”的一些名门望族,跨江而北,流布于白马湖区,繁衍生息,过起亦耕亦读、亦渔亦读的隐逸生活。明代诗人郑化中《湖上访友不遇》诗云:
忽忽春将尽,怀君兴若何?门敲黄犬出,窗锁白云多。
欲载临湖酒,空怜对月歌。徘徊碧苔径,应见复痕过。
这个友人,无疑是一位隐士、高人。郑化中的族弟郑正中先生,诗、书、画、医兼擅。他拒绝朝廷征召,以岐黄利众,以诗画自娱,陶然于白马湖上,堪称名副其实的“大隐”。“网来巨蟹脂如玉,愿向君王乞此湖。”他的这首《白马湖》诗,不仅饱含对白马湖的迷恋之情,还极具诙谐调侃的意蕴,真算是难得一见的好诗!我想,把这些鲜活而隐秘的历史、典丽而生动的诗章,加以汇集整理,出版一部《白马湖历代诗文选集》,一定胜过铺天盖地的网上“诗红”!
而今,从历史的烟尘里、风雨中一路奔来的白马湖,越发魅力四溢。记得2009年初夏,我从金湖县前锋乡白马湖村乘快艇,游览了断污净湖、退渔还湖初见成效的白马湖,即兴写下七绝四首:
其一
芡蒂菱秧雪浪舟,芦蒲夹岸弄晴柔。
豁然水阔凌千顷,万点新荷起白鸥。
其二
短渚长洲水路遥,浮萍流藻各多娇。
菖蒲猎猎群鹅戏,碧苇才过白苇腰。
其三
网簖稀疏异昔时,挖泥除埂一船移。
退渔还得湖清净,白马蓝天云鸟驰。
其四
乘兴桃花岛上来,桃花已果杂花开。
波光弄影明堂舍,快意湖风总入怀!
此后的十几年间,我又多次走进白马湖,几乎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,引发“酣畅淋漓胸坦张”的诗酒之狂。
今日的白马湖,风气更淳净,水色更澄明,苇荡、荷田更参差有致。墩岛、湖滩之上,“岁寒四君子”“十二月花风”,皆应时而发,葵花、菊花、樱花、梅花、银杏,尤以规模大、名品多而倾动遐迩。而栖息于此的珍禽异兽,或可补动物园之缺呢!至于气势恢宏的白马群塑,蓝天耸立的观鸟塔台,绿珠散落的七星岛,明波喋噏的钓鱼台……岂但是国家级湿地公园的亮眼标识,更是湖上蓬莱的醉人佳处呵!

(2026年6月15日《淮海晚报》,受版面限制,有删节,此为全文)
【作者简介】

荀德麟,淮安市诗词协会会长。江苏涟水县人,资深编审、研究员,史志专家、诗赋家。
来源:清江浦人家
编辑:杨 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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