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访“抛拐林”|| 龚逸群

■龚逸群
去桃源居寻访之前,我心里是存着疑影的,我要寻的是一桩听起来近乎“怪诞”的传闻。听朋友说,那小区门口的竹林堂里有一位姓嵇的人,据传是嵇康的后人,有一手祖传的绝活儿,专治各种骨伤骨病,他的药不是什么仙草灵丹,而是最寻常不过的泥土。
泥土?我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是那种拌了珍奇药材、用秘法炮制过的膏泥,还是某种托故弄玄虚的江湖把戏?我想象着,或许会见到一位仙风道骨、口若悬河的“大师”,用一套玄之又玄的说辞,来包裹这朴拙得过了头的法子。走到人流不多的桃源路上,我看到藏在一排醒目门楣中的“竹林堂”,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满腹的狐疑,踏进了大门。
我要寻访的人叫嵇青山,见面之后却发现他与我想象的两种模样都相去甚远。他身形清瘦,面容和气,目光里透着一股专注与沉稳,说起话来,声调不高,却字字清楚,更像是位坐堂问诊的老派郎中,周身没有一丝烟火气之外的虚浮。我道明来意,说是慕名而来,想亲眼看看那“泥土接骨”的神奇。
嵇先生听罢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自矜,倒有几分见惯了质疑的平和。他引我从后门走向屋后,那里有一方小小的树林,隐在居民楼的环抱之中,自成一片幽静的天地。这大概就是朋友说的“抛拐林”了。这一方天地,却让我心头微震。只见几十株并不粗壮的树木之间,横七竖八地或倚或挂着各式各样的拐杖。有崭新的铝合金四脚拐,也有磨得油光发亮的龙头木杖,有简易的竹杖,甚至还有一根粗陋的、仿佛刚从树上砍下的树杈。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是被遗弃的废物,倒像是一面面沉默的锦旗,记录着一桩桩往事。
“这都是被治好了腿脚的人,临走时留下的。”嵇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好了,用不上了,拄着来的,就不好再拄着走。丢在这里,是个念想,也是个见证。”

这话里,透着一股淳朴的人情味。我想起一位民俗专家讲过的习俗:拐杖这东西,能讨能借,能买能丢,就是不能还,不能送。送拐,谐了“送拐”的音,便有了诅咒人家生病的意思。而把拐杖“抛”下,既是与病痛的诀别,也是一种无言的、沉甸甸的谢意。
正说着,前门有人喊话,我跟着回去,就见一位满面愁容的中年男子,用轮椅推着一位老太太。这位老太太歪在轮椅里,左手托着右边的胳膊,不住地呻吟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男子急切地说道:“嵇先生,您快给瞧瞧!我妈昨晚起来,地上滑摔了一跤,手腕子一撑地,当时就肿起来了。去医院拍了片子,说是桡骨远端骨折,医生要我妈住院做手术开刀,打钢钉,明年去做第二次手术取钢钉,正准备明天后天去住院手术的。可她这疼得一宿没睡,今早嚷嚷着又胀又疼,心里跟火烧似的,实在受不了。昨晚吃饭时听朋友说您这儿能不手术治疗,就赶紧过来了。”
嵇先生上前,仔细看了看老太太肿胀变形的手腕,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手指,温声问了几句说,嗯,不需要手术,二十天左右就可以康复了。只见他把老太太的衣袖卷上去,露出前臂的一段。让老太太仰躺于床,嵇先生脚顶住老太太右边腋窝,用力牵引骨折处和五个手指一拉一牵一引,老太太呻吟了一声,嵇先生说好了,已经复位了,老太太五个手指立马伸屈自如不痛,用四块小木板夹好缠上纱布固定。他转身去屋里端出一个小瓷盆,里面是半盆深褐色的、拌得均匀细润的泥土,散发着一股奇特的、混合着药香与土腥气的味道,叮嘱助手给老太太按时土熨热敷,二十天即可。
说也奇怪,那药泥袋子敷上去没多久,老太太紧锁的眉头竟渐渐舒展开来,呻吟声也没了,最后长长地吁了口气,哑着嗓子说:“凉丝丝的,原来火烧火燎的疼好像没有了。”
我心里暗暗称奇。那男子也松了口气,脸色缓和下来。嵇先生一边净手一边说:“土熨是先祖嵇清当时给孝宗皇帝土敷的手艺,可以痛骨立效,断骨再长,死骨复生,刚刚复位时的牵引手法,家传叫欲合先离离而复合,《医宗金鉴·正骨心法要旨》中叫“或拽之离而复合”,只是要做到“手随心转,法从手出”罢了,不管什么,只要是骨头上病,对我们来说,没有什么了不起的,只是吃着家传给我的一口手艺饭而已,你回去后告诉家里人,把心揣肚子里,二十天左右就好了”。
离开时,那男子千恩万谢。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望向屋后那片“抛拐林”,似乎隐约能想象到,不久之后这里或许又会多出一根被“抛”下的手杖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嵇先生摆弄的那些泥土上。我终于忍不住,问出了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:“为什么是土?”
嵇先生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,缓缓说道:“呃,实实在在的说,当时先祖嵇清究竟为什么是用土,我们也不是很清楚,有关用土的祖传里有两句话叫“药驾土能,土借药性”,虽然几百年祖传多少代人,基本上也就是一代一代照着葫芦画着瓢,用深层干净的沙土,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炮制配伍的法子。”他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些,“把活血化瘀、祛风散寒除湿、舒筋活络的药,用不同的法子炮制了,土性本就能濡养万物,厚德载物,用它来做引,药力走窜得更深,也更温和。这就叫‘土熨’。你看着是泥巴,其实内里大有乾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里流露出几许悠远的追思。“我家这门手艺,传到我这儿,已经不知多少代了。先祖嵇清、嵇胜,都曾是宋、明两代的皇家御医,专攻金疮骨病,那时就被称作‘嵇接骨’。史载宋孝宗皇帝患了疑难的骨病,太医们束手无策,我家先祖嵇清奉诏前去,就是用这泥土为主,配了药,给皇上敷治,果真是妙手回春,药到病除。孝宗皇帝龙颜大悦,亲口赞誉其术为‘续断起废,辙见其效’。为了方便百姓就医,还特赐建了一座‘嵇接骨桥’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“那座桥,历经八百年风雨,至今还立在杭州城里,那是我们家土熨疗法的根,也是这泥土疗法的荣耀。”
从宋时的临安府,到清末民国苏州药市街上他祖父嵇泥章、曾祖嵇宝蓬经营的“竹林堂”药铺,再到如今这隐于市的桃源居,一条由“土”与“骨”串联起来的脉络,在时光里清晰地浮现出来。这泥土里和着的不仅是秘制的药材,更是一千多年的传承与无数患者的托付。
“到我祖父那辈儿世道乱,但这门手艺没丢。”嵇先生语气平淡,“我这儿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孝顺的子女陪着来的,若是家里艰难,诊费药材往往就算了。可要是打听到对父母长辈恶言恶行不孝顺的,就是搬一座金山来,我也不给他看。”
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自有一股凛然的风骨。我忽然想起那竹林七贤里的嵇康,史书说他“土木形骸,不自藻饰”,却风姿特秀,傲骨铮铮。眼前这位嵇氏后人,用最质朴的泥土疗伤愈病,心中却自有不容逾越的规矩与道义,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名士风流的延续么?只是换了人间,换了方式罢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满园的拐杖,哪里是什么功德碑,它们分明是一页页被翻过的苦难,是一个个被丢弃的噩梦。把它们挂在这里,是将那段晦暗的日子彻底抛下,抛下那不敢着地的恐惧,抛下那一步步挪移的屈辱,抛下那事事求人的无奈。而那些新来的、尚未痊愈的人,有时会被允许从这里取走一根旧杖,暂时撑着,心里便存着一个盼头:终有一天,自己也能像这拐杖的主人一样,把它稳稳当当地挂上去,头也不回地走出去。
离开时,暮色已浓。回头望去,那小小的园子隐在楼影里,那些拐杖在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像是低语,像是叹息。我想起嵇康在《养生论》里说的:“修性以保神,安心以全身。”这一脉自竹林里走出的医家,没有将道理想得玄之又玄,而是化作了最质朴的泥土,去续接断裂的筋骨,去安抚世间的疼痛。
那一林的拐杖,便是一林的故事。它们被抛弃在这里,也把新生还给了它们曾经的主人。抛下的是过往的沉重,立着的是风里的慈悲。

来源:清江浦人家
编辑:杨 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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