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篇小说|白马湖蒲庵奇闻
作者:杨 信
初秋节晌,白马湖湿地公园的荷风挟着菱香飘满圩埂,七星岛边的白马群塑立在蓝天底下,往来游客举着手机只顾拍湖光,十有八九张口便问:“这湖跟绍兴那座白马湖,哪个更出名?”
杨青听得心里堵得慌。他是外地来采风的读书人,翻遍史料认准淮安白马湖藏着明末望社的一蒲庵,特地绕路奔岔河镇来寻。岔河素有“小南京”的名头,浔河穿镇,老街上还留着新四军淮宝县政府旧址,可他沿街问遍摆摊的渔佬、种藕的老嫂子,人人都摇头。
“一蒲庵?早沉水底百十年咯,你瞎跑这一趟不值当。”卖大闸蟹的老汉挥挥沾着湖水的手,一口地道淮扬土话,“外头人只晓得绍兴那片小湖有文人住,哪个耐烦听我们这百十里白马湖的旧事?”

杨青不死心,沿着古漕王良河往湖滩走,芦苇荡边停着一条旧舢板,船头蹲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,脸晒得跟湖滩黄泥一个色,手上布满渔网勒出的老茧,正慢条斯理搓渔线。这人便是陈老根,湖边生湖边长的渔佬,岔河圩墩土生土长,祖上世世代代守着白马湖。
“大爷,问您个事,您晓得阎修龄造的一蒲庵在哪块?”杨青上前拱手。
陈老根眼皮都没抬,指尖捻着麻线:“你噶哪滩来的?听两句网上吹的诗文就往湖里冲?绍兴白马湖有朱自清夏丏尊,人人传得震天响,我们这白马湖的望社、蒲庵,搁旁人耳朵里等于放屁。”
乖乖隆地咚,一开口就带着火气。杨青连忙解释,自己读过阎修龄、阎若璩的诗文,知晓这湖从春秋邗沟、曹魏屯田,到抗战新四军骑兵团,底蕴半点不输别处。陈老根斜他一眼,哼了声:“说得轻巧,多少游客过来,只打听白龙马下凡的神话,古漕道、军屯旧事半个字不肯听,拍完照转头就忘。一蒲庵早淹了,你回吧。”
杨青不肯作罢,摸出几张铅角子递过去:“大爷,我不搞网红打卡,只想好好看看这片湖,劳烦您撑船带我转一日湖,船钱我加倍给。”
陈老根盯着他眼里实打实的恳切,沉默半晌,终究把渔线一收:“行,上舢板,丑话说在前头,湖里风大浪急,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舢板撑离圩埂,顺着金钗涧古航道往里漂。老根手里竹篙一点,随口讲起典故:“隋炀帝下扬州,爱妃金钗掉这河道里,才落得这个名。前头那条河是王良河,老辈人叫古漕河,当年曹丕临江观兵、刘裕北伐,全走的白马湖这条邗沟西道,陈登我们涟水老祖宗,当年把邗沟裁弯取直,才有这航道。”
湖面开阔,一百一十多平方公里的湖水铺到天际,老根指着远处浅滩的老墩台,语调沉下来:“从前黄河夺淮,倒了高家堰,淮扬二府不见面,洪水漫过来,老百姓只能堆土筑墩过日子,墩上都盖过小庙,一墩一户,熬了多少苦日子。”
说着,他扯开嗓子唱起湖区代代传的《屯田歌》,粗哑的嗓音混着芦苇风:“手持镰,肩扛枪,两件事情一模样。吴米香,蜀禾甘,怎胜曹营米干饭!”歌声落,又指湖西成片圩田,讲邓艾军屯、洪武赶散江南移民落户湖区,千百年来围堰连片,半渔半耕。
船行至苇荡深处,老根放下渔网,一撒下去水花四溅,片刻收网,一条三尺多长的白鲢在舱里蹦跳。他顺口哼起本地渔歌《打条鱼儿三尺三》,调子软和婉转,藏着湖上男女的柔情。暮色漫上来,远汀飘起一星渔灯,恰似萨都剌诗里“一点渔灯落远汀”的光景,杨青看得怔怔出神。

这天夜里,两人宿在舢板上,枕着湖水声闲谈。陈老根见他是真懂湖,松了口:“实不相瞒,我家里藏着阎修龄咏一蒲庵的诗拓片,明日带你回圩墩老屋看。当年望社文人常聚蒲庵吟诗作赋,郑正中那句‘网来巨蟹脂如玉,愿向君王乞此湖’,写尽我们湖人的心气。”
杨青喜出望外,只觉一日奔波总算有了着落,哪知半夜风云突变。白马湖的大风说来就来,芦苇荡里浪头直拍船板,舢板晃得东倒西歪,放在船板上裹着油纸的拓片包,一滑便坠进湖里。
二人慌忙伸手去捞,湖水已经浸透油纸,等扯上船,宣纸拓片泡得软烂,字迹糊成一团,轻轻一碰便碎成纸絮。杨青蹲在船头,望着一滩烂纸,心瞬间沉到湖底,千里奔赴,到头来线索尽数毁了,只觉得万般落空。

“罢了,全是我缘分不够。”杨青声音发哑。
陈老根反倒笑了,拿竹篙稳住舢板:“你莫急眼,一张拓片算什么,明日跟我回圩墩。”
次日天刚蒙蒙亮,舢板撑回岔河自家屋后的老圩墩。老屋青砖矮墙,院前立着块青石板,是祖上压谷仓的旧石。陈老根搬来撬棍,费力掀开石板,石板底下藏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。

木匣打开,一卷泛黄的手抄诗文整整齐齐铺在里面,字迹工整,收录了阎修龄、阎若璩、望社诸位文人泛舟白马湖的全部诗作,连郑正中隐逸湖上的诗词、谢灵运途经白马湖的赋句批注,都一一在册,完好无损。
杨青捧着手抄本,指尖都在发抖,半晌才抬头问:“大爷,您明明藏着完整文稿,先前为何说一蒲庵沉没,不肯示人?”

陈老根坐在圩埂上,望着万顷湖水,道出一桩旧事。
他本名阎根生,是阎修龄直系后人。当年白马湖频发洪水,再经兵祸,湖畔一蒲庵尽数倾颓,先祖带着诗文手抄本迁到岔河圩墩,世代守护这份文脉。前两年有开发商来白马湖做景区开发,只想包装白龙马下凡的神话造网红打卡点,规划里删掉了邗沟漕运、曹魏屯垦、黄河洪灾血泪、新四军抗日根据地所有厚重历史,只拿几句神话段子哄游客拍照。
开发商三番五次上门,想重金买下文稿做噱头宣传,把千年湖史简化成轻飘飘的网红故事。陈老根一口回绝,对外索性谎称一蒲庵沉入湖底、诗文尽数遗失,平日遇见只追噱头、不肯沉下心读湖史的游客,一概冷淡打发。

“绍兴白马湖有名,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记下它的故事。我们这白马湖,上古泻湖、春秋邗沟、屯田垦荒、洪水抗争、红色烽火、百年诗社,千般风骨藏在水里圩上,不能让人随便糟践。”老根指尖抚过手抄本上泛黄字迹,“我守这册诗文,不是想出名,是等真正愿意读懂整片湖的人。只看神话不读过往的人,就算给他们看文稿,也看不懂这湖的根。”

杨青站在圩埂远眺,近处湿地公园荷菊盛放,远处古漕河道蜿蜒,观鸟塔立在七星岛旁,湖面白鹭低飞。他忽然明白,世人总追逐别处白马湖的虚名,却不知淮安这片百十里湖水,藏着独一份的厚重;所谓文脉从不是藏在亭台庵堂里,而是一代代湖边普通人,默默守住湖的过往。

陈老根拿起渔叉,转身走向湖边准备下湖撒网,风卷着苇叶落在手抄本上。万顷白马湖静卧淮扬之间,奔马形的湖面波光粼粼,上古白龙马的传说、千年漕运的帆影、屯田人的歌谣、抗日军民的鱼叉、蒲庵里不绝的诗声,全都沉在这一汪碧水之下,由湖边守湖人,岁岁年年,静静珍藏。
编辑:千 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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