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｜年关赊肉记

作者：杨 信

（一）

腊月的寒风吹过凤阳城的街道，卷起地上的残雪。集市上，人人忙着采买年货，唯独一个年轻人裹着破旧的单衣，在一家家店铺前踟蹰徘徊。

这人二十出头，面庞瘦削，颧骨高耸，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。他叫朱重八，父母早亡，当过和尚，做过乞丐，如今在一户地主家当长工，工钱微薄，连件像样的冬衣都置办不起。

“老板，赊二斤肉行不？开春一定还上。”朱重八站在陈记肉铺前，声音有些发干。

肉铺老板陈老三正在剔骨，抬眼瞥了他一下，手上的刀没停：“又是你，朱重八。上回的账还没结清，这次说什么也不赊了。”

“陈老板，就这一次，过年了，家里总得见点荤腥……”朱重八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你家？你哪来的家？”陈老三嗤笑一声，“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，还想过年吃肉？”

周围的几个顾客闻言窃笑。朱重八的脸涨红了，握紧了拳头，又慢慢松开。

“那……赊个猪头总行吧？猪头便宜。”他几乎是恳求道。

陈老三把刀往案板上一剁：“现钱！没现钱说什么都白搭！走走走，别耽误我做生意！”

朱重八被推出店门，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寒风刺骨，他看着街上行人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年货，听着家家户户传出的剁肉声、欢笑声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
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，不知怎么的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墙壁斑驳，青砖裸露，上面爬满了枯藤。朱重八突然站定，盯着那面墙看了许久，然后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半块烧焦的木炭。

他抬手，在墙上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：

“可怜可怜真可怜！

别人有年我无年，

赊个猪头要现钱，

有朝一日当皇上，

老子要过二个年。”

写完，他扔掉木炭，后退几步，看着墙上的字，突然放声大笑。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，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。

“当皇上？做梦吧你！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朱重八回头，见是同村的刘二狗。刘二狗比他年长几岁，也在陈记肉铺做过工。

“俺说重八，你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，还‘当皇上’？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人，说这种话不怕被人笑掉大牙？”刘二狗摇头晃脑地说。

朱重八不答，只是盯着墙上的字，眼神坚定：“总有一日，俺要让这天下人都记住今天。”

“记住什么？记住你朱重八赊肉被赶出来？”刘二狗嗤笑，“醒醒吧，这世道，咱们这种人就该认命。”

朱重八转过身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俺不认。”

说完，他裹紧单衣，大步离开了巷子，留下刘二狗愣在原地。

（二）

二十年后。

奉天殿内，暖炉熏香，龙涎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朱元璋——曾经的朱重八——坐在龙椅上，面前堆满了奏折。他已经五十三岁，鬓角微霜，眉宇间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。

“陛下，这是礼部拟定的年节仪程。”太监恭敬地呈上一份奏折。

朱元璋接过，随手翻看。突然，他的动作顿住了，目光落在“腊月二十三，祭灶”几个字上。一阵遥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寒风中刺骨的冷，肉铺老板鄙夷的目光，还有墙上那些用木炭写下的歪扭字迹。

“陛下？”太监小心翼翼地问。

朱元璋回过神来，将奏折合上：“传刘基。”

不多时，一位文士打扮的老者缓步进殿。他是刘伯温，朱元璋最倚重的谋士。

“伯温啊，”朱元璋没抬头，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，“你说，一个皇帝的金口玉言，算不算数？”

刘伯温微微一怔：“陛下所言，自是君无戏言。”

“那如果一个皇帝在还不是皇帝的时候，说过的话呢？”朱元璋抬起眼，目光如炬。

刘伯温沉吟片刻：“微臣以为，无论何时所言，既已为天子，都当一言九鼎。”

朱元璋点点头，突然问道：“腊月二十三，是什么日子？”

“回陛下，是祭灶日。”

“祭灶……”朱元璋喃喃重复，突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飘起了雪花，与二十多年前凤阳城那场雪何其相似。

“伯温，你可知道，朕年轻时，曾有一次过年，连个猪头都赊不到。”

刘伯温静静听着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陛下这是要讲故事了。

“那年，朕在凤阳城的墙上写了一首诗。”朱元璋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说是有朝一日当了皇上，要过两个年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“朕现在，想兑现这句话。”

刘伯温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：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
“从今年起，过年要过两次。”朱元璋走回龙椅前坐下，“腊月二十三过小年，腊月三十过大年。你去拟旨吧。”

刘伯温犹豫了一下：“陛下，此事涉及礼制更改，是否与礼部商议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朱元璋摆手，“朕意已决。”

刘伯温深知朱元璋的性格，知道再多说也无益，便躬身道：“臣遵旨。”

（三）

腊月二十二，圣旨从应天府发出，快马加鞭送往各地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自今年始，腊月二十三为小年，腊月三十为大年。小年之日，百姓当祭灶神，备年货，迎新春。钦此。”

圣旨一出，举国哗然。礼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有此决定。民间更是议论纷纷，有人说这是皇上体恤百姓，让年节更长更热闹；也有人私下议论，说这是劳民伤财。

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，听着锦衣卫的汇报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凤阳那边，有什么反应？”他突然问。
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忙答道：“回陛下，凤阳百姓对增设小年大多表示欢喜，都说皇恩浩荡。”

“陈记肉铺还在吗？”

毛骧一愣，显然没想到皇上会问起一家小小的肉铺：“臣……臣这就去查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朱元璋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，“传朕旨意，让凤阳知府好生安排今年的小年庆典，务必……热闹。”

（四）

腊月二十三清晨，应天府已是一片节日气氛。虽然时间仓促，但皇命难违，家家户户还是挂起了灯笼，贴上了窗花。皇宫里更是张灯结彩，朱元璋设宴款待群臣。

宴席上，歌舞升平，觥筹交错。朱元璋坐在主位，接受着群臣的恭贺，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。

“陛下增设小年，实乃圣明之举，让百姓多享一日天伦之乐，多感一日皇恩浩荡。”一位大臣举杯赞道。

朱元璋微微颔首，饮了一杯酒。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心中却想着另一番景象：此刻的凤阳城，那个曾经拒绝赊给他猪头的肉铺老板，会是什么表情？

宴至半酣，朱元璋突然离席，来到殿外的露台上。寒风扑面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毛骧悄悄跟了上来。

“陛下，查到了。”毛骧低声道，“陈记肉铺的老板陈老三，已于五年前病故。他的儿子继承了铺子，如今生意尚可。”

朱元璋沉默良久，才问：“他儿子知道当年的事吗？”

“应该不知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，陈老三从未对人提起。”

“也好。”朱元璋望着远处点点灯火，轻声道，“传旨下去，明日大赦天下，减免凤阳赋税一年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（五）

与此同时，在距离应天府千里之外的凤阳城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圣旨到达时，已是腊月二十三傍晚。知府衙门内，知府李大人急得团团转。

“今日就是小年？这……这如何来得及准备！”

师爷在一旁献策：“大人莫急，圣旨只说腊月二十三为小年，并未规定如何过。不如简单些，让百姓自家庆祝便是。”

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李大人苦笑，“快，派人敲锣通知全城，今日起便是小年，家家祭灶，喜迎新春！”

锣声在凤阳城的大街小巷响起，百姓们先是惊讶，随即欢呼起来。多过一个年，谁不欢喜？

陈记肉铺内，年轻的陈老板正忙着剁肉。听到外面的喧闹，他探出头问：“什么事这么热闹？”

隔壁杂货铺的王老头笑道：“陈小子，你还不知道？皇上下了旨，从今年起要过两个年！今天就是小年！”

“小年？”陈老板挠挠头，“那得赶紧，多进些肉才是。”

他转身回到铺子里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，记录了肉铺多年的账目。他随手翻看着，突然在一页上停住了。

那页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腊月，账目很简单：

“朱重八，赊猪头一个，未还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他父亲的笔迹：“此人不似池中物，恐有大造化。”

陈老板看着这行字，愣了许久。朱重八？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？

他突然想起，当今皇上在民间时的名字，好像就是朱重八。

陈老板的手微微发抖，他合上账本，走到铺子门口，望着街上欢庆的人群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（六）

腊月二十四，南方各地才陆续收到圣旨。于是，南方的小年便定在了腊月二十四。

从此，中国有了“北方二十三，南方二十四”过小年的习俗。

（七）

又是一年小年将至，朱元璋已是花甲之年。他站在皇宫的露台上，看着宫人们忙碌地挂灯笼、贴春联，心中一片平静。

毛骧悄然来到他身后：“陛下，凤阳知府上奏，说陈记肉铺的老板想献上一头特制的金猪，为陛下贺小年之喜。”

“金猪？”朱元璋挑眉。

“是，用黄金打造，重达百两。”

朱元璋沉默片刻，摆了摆手：“不必了。告诉他，好好做生意，诚信待客，便是对朕最好的贺礼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毛骧退下后，朱元璋独自在露台上站了许久。雪花又开始飘落，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
他突然轻声吟道：

“可怜可怜真可怜，

别人有年我无年，

赊个猪头要现钱，

有朝一日当皇上，

老子要过二个年。”

吟罢，他笑了，笑容里有释然，有感慨，也有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复杂。

“陛下，外面风大，小心着凉。”马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为他披上一件大氅。

朱元璋握住她的手：“秀英啊，你说，朕这么做，是不是有些孩子气？”

马皇后温柔一笑：“陛下是天子，天子想怎么过年，就怎么过年。”

朱元璋摇摇头：“不，朕不是天子的时候，就已经这么想了。”

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却倔强地在墙上写诗的年轻人。

“其实，朕要过的不是两个年。”朱元璋缓缓道，“朕要过的，是那个年轻人曾经被剥夺的尊严。”

马皇后静静听着，没有言语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宫墙外，传来百姓过小年的欢笑声。那笑声越过宫墙，飘散在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凤阳城，陈记肉铺的老板正将最后一块肉卖给一位老顾客。

“陈老板，今年肉价怎么这么公道？”顾客笑着问。

陈老板一边称肉，一边答道：“皇上让咱们过两个年，咱们也得让街坊邻里过两个好年不是？”

顾客点头称是，提着肉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
陈老板望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，轻声自语：“爹，您说得对，有些人，确实不似池中物。”

他合上账本，将它小心地收进柜子深处，就像收起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
（八）

岁月流转，小年的习俗就这样流传下来。北方腊月二十三，南方腊月二十四，家家祭灶，户户迎新。

很少有人知道，这个习俗源于一个穷小子被拒绝赊肉后的愤懑之言，更少有人知道，当这个穷小子真的成为皇帝后，他兑现了当年的誓言，却也在兑现的过程中，明白了权力之外，更有一些东西值得珍惜。

比如尊严，比如宽恕，比如让天下人都能过上一个好年的初心。

又是一年小年至，无论南北，无论贫富，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起了炊烟。那炊烟袅袅升起，带着人间烟火气，带着对新年的期盼，飘向远方，飘向历史的深处，飘向那个曾经在寒风中发下誓言的年轻人心中。

编辑：景 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