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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|那个梦

来源:淮安视点网 作者:杨信 时间:2026-03-14
导读:作者:杨 信 肖远把车停在车库,没有立刻上楼。 他关掉引擎,黑暗涌进来,只有仪表盘上还剩一点幽蓝的光。四十七岁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一个工程师的手,一个丈夫的手,一个父亲的手。 车库里很静。这个时间,楼上

作者:杨 信

肖远把车停在车库,没有立刻上楼。

他关掉引擎,黑暗涌进来,只有仪表盘上还剩一点幽蓝的光。四十七岁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——一个工程师的手,一个丈夫的手,一个父亲的手。

车库里很静。这个时间,楼上那盏灯应该还亮着,妻子林娟会在客厅等他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她会问他今天累不累,有没有吃降压药,周末女儿回来想吃什么。

这些问题他都答得上来。二十三年了,他答得上来。

但此刻他不想上去。

他打开手套箱,翻到最底下,摸出一个铁盒。锈了,边角卷起来,压着一块旧的蓝色丝绒布。他没打开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盒子,一圈,又一圈。

三十五年前,他十二岁,在县城的废品站里捡到一本《建筑画报》,封面是一座玻璃幕墙的大楼,倒映着天空。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久到收废品的老头问他要不要买,五分钱。他没有五分钱。他蹲在那里把画报翻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
后来他考上省城的大学,学的是土木工程。毕业那年,他设计的方案在校赛拿了奖,图纸上的那座桥横跨图纸上的那条江,线条干净得像梦。指导老师说,肖远,你应该去北京,去最好的设计院。

他没去。父亲病了,家里需要钱。他进了省建集团,从技术员做起,一栋一栋楼地盖,一座一座桥地架。那些桥不是他设计的,但他看着它们立起来,立在真实的江上,立在真实的风雨里。

林娟问他,你后悔吗?

他说不后悔。

他确实不后悔。林娟是好妻子,女儿是好女儿,他是好丈夫好父亲好员工。他的生活是一张写满标准答案的卷子,每一道题都答对了。

但那个盒子他留了二十三年。

里面是一张图纸,发黄了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。那座桥,那条江,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。

林娟不知道这个盒子。初恋不知道这个盒子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。

他想起莫言说过的那句话。当时他在手机上看到,愣了很久。林娟凑过来问看什么,他关掉屏幕,说没什么。

男人最放不下的,不是妻子,也不是初恋,而是心中的那个梦。

他以为他放下了。

三年前,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,要在邻省修一座跨江大桥。他作为技术总监去现场,站在江边,看着测量船在江心定位,突然说不出话来。

那条江,和他图纸上的江,并不一样。那座桥,和他图纸上的桥,也不一样。但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江水流过去,他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,他在宿舍里画图画到凌晨,窗外的梧桐树被月光照着,他很困,但他不想睡,他觉得未来在前面等着他,亮堂堂的。

他站在江边,站了很久。项目经理过来问他肖总怎么了,他说没事,风大,迷眼睛。

那天晚上他给林娟打电话,说想自己待一段时间。林娟沉默了一会儿,问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。他说不是。林娟又问是不是有别人了。他说不是。

林娟说,那你回来吧,女儿想你了。

他回去了。

他把那个盒子从柜子深处翻出来,打开看了看那张图纸,又合上,放回原处。

此刻他坐在车里,握着那个盒子。

手机响了。林娟发的微信:还没到家?

他打字:在楼下,马上上来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删掉,重新打:今天加班,你先睡。

发送。

他把盒子放回手套箱,关好,下车,锁车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子上映出他的脸,四十七岁,头发白了鬓角,眼袋很重,领带松着,衬衫皱巴巴的。
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,在废品站里翻到那本画报的时候,太阳正要落山,金色的光照在那个玻璃幕墙的大楼上,照得他眼睛发亮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他走出去,掏钥匙,开门。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林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
他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
茶几上放着两盒药,他的降压药,旁边还有一杯水。水凉了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
他轻轻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林娟的脸。她睡得不太安稳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,两条长辫子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那时候她说,肖远,你以后想做什么?

他说,我想设计一座桥。

她说,那你设计啊。

他说,会的。

他伸出手,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来。

他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,给林娟盖上。然后他关掉电视,在茶几边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

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,是女儿的奖状。全市作文比赛二等奖。题目叫《我的父亲》,开头写着:“我的父亲是一个工程师,他盖过很多房子,架过很多桥……”

他没看完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城市的夜晚看不到星星,只有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

林娟醒了,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
“怎么不叫我?”

“看你睡得香。”
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夜和灯火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
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没回头。

阳台外面,夜色沉沉。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,他会照常上班,林娟会照常等他回家,女儿会照常长大,日子会照常过下去。

那个盒子,会照常躺在手套箱最底下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什么也不等。也许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。也许等某一天,他能够打开那个盒子,看一眼那张图纸,然后合上,不再想它。

也许等某一天,他能够把那个盒子扔掉。

也许永远不能。

林娟说: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
他说:“你先去,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
她没动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夜晚。

很久之后,他说:“我小时候想当建筑师。”
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她说:“你书架上那本建筑画报,我见过。有一次你不在,我翻过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又说:“那个铁盒子,我也知道。”

风从远处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忽然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她把手从他的胳膊上拿开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她说:“肖远,你要是想去设计桥,就去吧。”

他愣在那里。

她已经进去了。门轻轻掩上。

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他想起那张图纸,想起那条江,想起二十二岁那年,月光照着梧桐树,他很困,但他不想睡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后来他掏出手机,给林娟发了一条微信:谢谢你。

她没有回。客厅的灯已经灭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许是那座桥,也许是那条江,也许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,站在废品站里,盯着一本旧画报,眼睛被金色的太阳照得发亮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推开门,走进黑暗的客厅。

编辑:千 晖

责任编辑:彭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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