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记|一堤分湖,半日偷闲
作者:杨 信
车子驶离城市边界的瞬间,高楼与车流的嗡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拧熄。窗外的景致,从密不透风的楼宇,渐次过渡为开阔的田野,最终,一片无垠的、灰蒙蒙的水色撞入眼帘。那便是洪泽湖了。它不像我曾见过的西湖那般精致婉约,被亭台楼阁与诗文传说裁剪得寸寸妥帖;也不同于大海,以摧枯拉朽的蛮力宣告自身的浩瀚。它只是静默地铺展在那里,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,有种未经雕饰的、朴拙的磅礴。

我的旅程,便从这磅礴的起点——洪泽湖古堰开始。脚踏上那条被誉为“水上长城”的大堤时,心中不免拿来与都江堰比较。都江堰是精巧的、充满机关算尽的人类智巧,你可以在飞沙堰、鱼嘴处清晰看见李冰父子如何“驯服”岷江。而洪泽湖大堤,初看之下却显得格外“沉默”。它没有那样戏剧性的分水结构,只是一道坚实而绵长的弧线,像一位沉默的巨人,伸展臂膀,将万顷波涛稳稳揽在怀中。这种“沉默”,需要你走近了,用手触摸那些斑驳的石块,用眼睛寻找御碑上风化的铭文,用耳朵去听当地老人讲述“九牛二虎一只鸡”的镇水传说,才能慢慢体味。那是一种以“守”为“攻”、以“耐”为“力”的东方智慧。堤内是悬湖如镜,堤外是阡陌田园,这一线之隔,守住了千年安宁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有些伟大,并非总是呐喊着的,它也可以是如此静默地承担。

傍晚在渔人湾等一场日落。游人三三两两,孩子们在浅滩嬉戏,有咖啡的香气从旁飘来。这与在黄山之巅或海岸断崖追逐落日的心情截然不同。那里的壮丽,总带着一份天地不仁的肃穆,让人自觉渺小。而在这里,夕阳的余晖是将湖水、长堤、风车和笑语的人们温柔地包裹在一起,染成暖暖的橘红色。浩渺的湖水因而有了亲切的烟火气。这或许就是洪泽的性格:它不拒绝宏大叙事,却也慷慨地为人间的、微小的欢愉留出位置。

第二日,我把自己交给了蒋坝古镇的慢。它与那些被商业化模板复刻得千篇一律的古镇不同,没有摩肩接踵的游客与喧嚷的酒吧。青石板路光润,两旁是真实的住家与悄然生长的新业态。在一处叫“莳物造一”的院落里,我学着侍弄一盆微型盆景。店主的指尖带着泥土,话语平和。他告诉我,盆景之美在于“控”与“放”的平衡,剪去冗枝,是为了让那一点生机更为凸显。这道理,竟与昨日所感的古堰哲学隐隐相通。治水如此,养盆景如此,人生或许亦如此——我们孜孜以求的,未必是无限的扩张,而是在某种有意的“限制”与“守护”中,让生命呈现出最凝聚、最精神的姿态。
午后,沿着“醉美三公里”的湖岸漫无目的地走。什么都不想,只是看水波一层层推向岸边,听风穿过林梢。这无所事事的半晌,成了旅程中最饱满的留白。我们总是急于用行程填满旅行,用意义填满人生,却忘了“空”本身,就是一种滋养。

行程尾声,我去了老子山,将自己浸入一池温暖的天然泉水中。水汽氤氲,闭上眼,三日来的光影在脑中流转:古堰的沉静,落日的温柔,古镇的闲适,以及那碗热腾腾、饱吸鱼汤的活鱼锅贴的鲜香。洪泽没有给我惊心动魄的奇景,它给予的,更像一种深长的呼吸。它让我看见,在历史的长卷与自然的伟力之侧,一种从容不迫、笃定安然的生活样本,依然鲜活地存在着。
归途上,城市的轮廓再次浮现。我知道,快节奏的生活无法逃离,但心中已悄然埋下了一线堤防,一隅湖水。我感悟到:人生未必总要“击水三千里”,有时候,懂得如何守护一片内心的宁静,如何欣赏一场不为人知的日落,或许是一种更坚韧、也更珍贵的抵达。
编辑:景 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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