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视小说|黄河故道锁烟霞
(根据王卫华先生的文章《黄河漫漫出淮安》改写)
作者:杨 信
第一章 靖康余烬,河决绍熙
南宋绍熙五年腊月,临安皇城的朱红宫墙被寒雪裹得严严实实,偏殿内却弥漫着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。宋光宗赵惇披散着龙袍,疯癫地拍打着案几,青瓷茶盏碎裂的声响中,他含糊嘶吼:“朕没病!朕是天子!”宗室赵汝愚垂手立在阶下,锦袍下摆已被冷汗浸透,身旁的外戚韩侂胄眼神阴鸷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——这是他们策划“绍熙内禅”的第七夜,这位因精神失常无法主持孝宗葬礼的皇帝,即将被亲生儿子赵扩取代。
朝堂的权力绞杀已到白热化。次年庆元元年,赵汝愚以拥立之功拜右相,却因拒绝韩侂胄索要节度使一职,终成眼中钉。韩侂胄借内臣之便,先罢黜赵汝愚引荐的朱熹,再罗织“欲使太上皇复辟”的罪名,将这位宗室重臣贬谪永州。风雪潇湘道上,州守钱鍪百般凌辱,赵汝愚寒病交加,最终暴毙衡州驿站,一场席卷朝野的“庆元党禁”就此拉开帷幕:道学被斥为“伪学”,《论语》《孟子》沦为禁书,五十九名异己者被列入“伪学逆党籍”,或贬或杀,士大夫阶层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。
临安的血雨腥风里,一份墨迹淋漓的治河奏折被遗忘在都水监的角落。都水监丞田栎望着地图上“善淤、善决、善徙”的黄河,字字泣血:“北岸墙村决河入梁山泺,南岸王村、宜村导水固堤,此乃救急良策!”可尚书省的驳回文书轻飘飘传来:“黄河水势无常,人力岂能妄断?”金章宗完颜璟正沉湎于经童理政,对黄河北岸的险情置若罔闻。
明昌五年八月,惊雷劈裂阳武故堤(今河南原阳),浑浊的黄河水如挣脱枷锁的巨兽,吞封丘,冲梁山,南下直扑泗水。彼时的楚州(今淮安)百姓尚不知,这场浩劫将改写此后661年的水系格局。滔天浊浪在淮阴大清口蛮横地撞开淮河河道,裹挟着泥沙咆哮东进,经安东县(今涟水)境内时,连翻卷的浪花都带着血红色——那是沿途被淹没的村落与百姓的哀嚎。
第二章 姑嫂造塔,残角镇龙
唐洋河的水带着废黄河的泥沙味,漫过1950年代修建的三孔砖桥桥洞,桥东三公里处,月塔如沉默的巨人,矗立在唐集镇的暮色中。考古队的洛阳铲第三次触到坚硬的青砖时,队长沈砚秋的指尖微微颤抖——这处被当地人称为“姑嫂塔”的宋代古塔,底层砖缝里竟嵌着一枚唐代的箭镞。
“塔高16米,八角仿楼阁式,全青砖叠砌,没有一根木料,这在宋代建筑里绝无仅有。”助手拿着测绘仪,声音里满是惊叹。沈砚秋摩挲着塔身西侧那处隐约的残角,老人的传说在耳畔回响:八百年前,一条八十里长的懒龙王横卧安东,每年伸腰便吐四十九天恶水,百里沃野尽成泽国。百姓决意造双塔镇龙,城西压龙头,城东压龙尾。
庆历年间的寒夜,星光黯淡。姑嫂二人站在乱坟岗上,嫂子怀里的婴儿饿得啼哭,小姑子攥着一把青铜凿子,声音斩钉截铁:“鸡鸣前必须完工,否则龙王翻身,无人能活。”百姓们举着火把搬运青砖,窑火映红了半边天,城西的妙通塔已初见雏形,那是宋仁宗天圣元年敕建的佛塔,内藏妙通法师舍利,相传曾放光明照数十里。
子时三更,嫂子趁婴儿熟睡,疯了似的往塔顶砌砖,可指尖的血泡早已磨破,青砖屡屡滑落。突然,城东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,紧接着,满城鸡啼此起彼伏。嫂子抬头,望见小姑子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,嘴角还带着顽童般的笑意。“来不及了!”她嘶吼着将最后一块砖拍在塔尖,可西北角终究缺了一角。
沈砚秋的目光落在箭镞上,箭杆残留的木纹里,隐约有“薛”字印记。县志记载,月塔曾名“薛塔”,与唐代名将薛仁贵有关。这位从山西龙门寒窑走出的将军,身着白袍,手持戟弓,在辽东战场上所向披靡,被太宗赞为“骁勇冠三军”。贞观十九年,他追剿反抗军至安东,驻扎在淮河入海口附近,为监视南岸北沙的敌军,建了一座瞭望塔。
“那晚偷袭北沙,李亮将军中了流矢。”沈砚秋翻着唐代兵事档案,指尖划过一行记载:“隋海州刺史李亮,随薛仁贵征东,伤于淮水之畔,卒于薛塔之下。”传说薛仁贵在此驻军数月,开仓放粮,百姓感念其恩,渐成集市,名曰“唐集”。后来薛刚踢死太子,家族遭难,薛氏族人纷纷逃至安东,才有了“安东无二薛”的说法。
这月塔,难道就是当年的军事瞭望塔?沈砚秋盯着残角处的砖缝,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,像一枚生锈的铜符。
第三章 云梯雄关,忠孝惊涛
黄河夺淮的泥沙在安东东北角堆积,渐渐隆起一道天然屏障,宋元时期,这里成了黄河入海的唯一关口——云梯关。沈砚秋站在禹王寺的碑亭下,嘉庆十四年的石碑字迹斑驳,工部尚书马慧裕的手书力透纸背,记录着这里曾是“南北漕运之咽喉,海防之锁钥”。
“宋元时这里是中国第一个海关,南船下闽浙,北船赴齐鲁,关税撑起半个朝廷。”当地文史专家指着远处的田野,“明成祖时筑五城,驻兵五千六百,守将杨茂是杨五郎后人,杨家枪在这里护了百年海疆。”
乾隆年间的暴雨,冲刷着云梯关的土城墙。杨绍先跪在母亲的坟前,雨水混着泪水砸在青砖上。为治母病,他乞讨千里拜师学医,在京城揭皇榜治愈太后,乾隆欲招为驸马,他却叩首:“母在乡下,臣不敢受封。”牢狱之灾没能磨折他的孝心,归乡时,母亲已撒手人寰。
黄河决口的那天,浊浪如小山般涌来,村民们四散奔逃。杨绍先扑在母亲坟上,身躯如顽石般不肯挪动。诡异的是,奔涌的黄水到坟前竟骤然分流,绕着坟茔蜿蜒东去。道光五年,朝廷为他立“孝子坊”,横匾御书“孝子坊”三字,柱联“生事尽力死后尽思念劬劳于父母,戴仁而行抱义而处遗清白于子孙”,旁刻“文官下轿,武官下马”,这份殊荣,杨家后人引以为傲。
沈砚秋登上寺内的望海楼,这座唐代的海岱楼如今已望不见海,只有成片的稻田在风中起伏。“唐宋的军事瞭望塔,会不会都修成了塔状?”她忽然顿悟,妙通塔藏舍利,月塔藏箭镞,望海楼曾观海防,或许佛塔与军塔本就同源,只是岁月模糊了它们的初衷。
清咸丰五年,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,北归山东入海。661年的夺淮历史落幕,云梯关的繁华随之烟消云散,泥沙渐渐掩埋了城墙、码头和营房,唯有那座孝子坊,在风雨中挺立至今。1966年,响水县设立,云梯关随黄圩公社划归新县,这座见证了王朝兴衰、河海变迁的雄关,从此换了隶属。
第四章 七星遗镜,祸福相依
七星亭的晨雾尚未散尽,七个泉眼冒着汩汩清泉,传说七仙女在此洗浴,遗落的宝镜化为泉眼。沈砚秋蹲在泉边,掬起一捧清水,水中倒映着月塔的影子,残角处的铜符终于被取出,那是一枚唐代的兵符,正面刻着“安东戍”,背面是一幅简易的河道图。
“黄河夺淮是祸,却也留下了这些古迹。”文史专家感叹,黄河带来的泥沙淤平了湖泊,却也造就了苏北的平原;它冲毁了城池,却也留下了独一无二的建筑与传说。沈砚秋望着黄河故道观景台外的清流,如今的废黄河早已不见当年的咆哮,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曳,恍若隔世。
夕阳西下,月塔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远处的妙通塔遥遥相对。沈砚秋将兵符轻轻放在碑亭的石台上,石碑上的水患记录与兵符上的河道图渐渐重叠。她忽然明白,无论是薛仁贵的瞭望塔,还是姑嫂的镇龙塔,无论是云梯关的雄关漫道,还是孝子坊的忠孝传奇,都是黄河留给这片土地的印记——是灾难与守护的交织,是繁华与落寞的轮回。
晚风拂过唐洋河,三孔砖桥的影子在水中摇晃,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那些被泥沙掩埋的秘密,那些刻在砖石上的历史,都在等待着下一个探寻者,在黄河故道的烟霞中,承接淮安千年的文脉传承。
附:
黄河漫漫出淮安
■王卫华
1194年,南宋光宗绍熙五年与宁宗庆元元年交替之际,宋光宗突然精神失常,在宗室赵汝愚、外戚韩侂胄等大臣推动下,他被迫将皇位禅让给了儿子赵扩(宋宁宗)。两派对宁宗都拥立有功,便开始了互斗,最后有了“庆元党禁”。
朝廷在内斗,都水监丞田栎的治理黄河方案便无人理睬, “善淤、善决、善徙”的黄河,终于在阳武故堤(今河南原阳一带)决口,南下冲入泗水,咆哮着来到淮安,噢,那时叫楚州,在楚州淮阴县大清口处侵夺淮河,一路向东,走涟水县,到云梯关而入黄海,开启了长达661年的“黄河夺淮入海”的历史,也在苏北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——
月塔
涟水县唐集镇,离黄河故道三至五公里,镇区有座20世纪50年代建的很有艺术感的三孔砖桥,桥下是唐洋河,河水就直通黄河故道,现在称废黄河,淮安人称古淮河。

图为唐集砖桥
唐集有座七级宋代古塔,叫月塔。塔高16米,底层边宽1.83米,基座高0.44米,塔身呈八角形,为仿楼阁式木塔式样。月塔打破了中国建筑砖木混合制作形式,全部用青砖叠砌,在我国建筑史上独树一帜,历史意义、文物价值、艺术价值均十分重大。

图为月塔

图为月塔局部
月塔有一个美丽的传说。相传八百年前,有一条身长八十里的懒龙王横卧安东(今涟水)。它头在西南,尾在东北,每年伸一次腰,每伸一次腰就要吐七七四十九天恶水,让方圆百里变成一片汪洋,百姓深受其苦。中国自古就有造塔镇妖习俗,当地的百姓决心造两座塔压住龙头和龙尾,一座建在安东城西拟叫妙通塔,一座建在城东拟叫橛塔。此时有姑嫂二人出现,说:“造塔材料众人设法,造塔之事明早鸡叫前必须结束。”之后小姑在百姓帮助下开始造安东城西的妙通塔压龙头,嫂子在百姓帮助下造城东橛塔压龙尾。子时刚过,小姑的妙通塔就造好了,而嫂子要给孩子喂奶,耽误了一点时间,橛塔顶有一角还没有完工。姑娘顽皮,学起了鸡叫,引起一城公鸡打鸣。嫂子听见鸡叫,赶紧收工,所以橛塔起初就有了一个缺角。该塔建成,百姓为纪念姑嫂二人星夜造塔,就更名橛塔为月塔,又叫姑嫂塔。

图为月塔村里姑嫂建塔的塑像
月塔,其准确的建造时间与建塔者的姓名已无从知晓,只知道此塔大约与唐代将军薛仁贵有些关系。
薛仁贵(614-683),山西河津人。唐李氏王朝初定,四海还未臣服,各地不时发生动乱,特别是东南沿海一带居多,唐太宗便派薛仁贵率兵东征。一日,薛仁贵追杀反抗军,率领官军来到涟水,驻扎在今唐集月塔村及周边,并在村中建了瞭望塔——薛塔。这时黄河还没有夺淮,淮河从河南省桐柏山发源,途经河南、安徽,流入江苏,经涟水东流入海,月塔村就靠近淮河入海口。反抗军驻在淮河南岸北沙,可随时从淮河入海。官军和反抗军隔淮河对峙,双方时有战斗,互有胜负。一日夜晚,薛仁贵率部渡河偷袭,在交战中,李世民八叔李亮(隋代曾任海州即今连云港刺史)不幸负了重伤。薛仁贵遂无心恋战,护卫李世民八叔退守月塔村,在此驻扎数月。李世民八叔去世后,薛仁贵再次攻击反抗军,反抗军战败而逃。薛仁贵在月塔村驻扎数月,爱民如子,这里渐渐兴起一个集市,人称“唐集”。相传后来薛仁贵的孙子薛刚,为救民女痛打丞相之子张宝,并误将袒护恶人的二太子李奇踢死,惹出大事,家族遭到处罚,薛姓人家便纷纷逃至薛仁贵曾长期驻扎、受百姓爱戴的唐集来避难,唐集就更加繁荣,薛姓在涟水也繁衍得很快,自称“安东无二薛”……试想,这月塔会不会就是薛将军所建的瞭望塔?

图为月塔村里薛仁贵塑像
月塔,青砖波檐,古朴端庄,它的身边还吸引来僧人建过一座法济寺,它也就叫过法济塔。现在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云梯关
有了黄河夺淮,有了黄河水送来的黄沙堆积如云,就有了云梯关——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海关,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最东端节点。
现在,黄海已距云梯关村60公里外了,宋元时,这里就是黄河夺淮的入海口。宋元设了海关,船出了关,南可下闽浙,北可上齐鲁。明成祖时,明军筑土建成五城,驻兵5600人,守将为杨茂,传为北宋名将杨家将杨五郎之后人。你现在来到云梯关村,村前广场上有一座牌坊,那是为孝子杨绍先而立。他极尽孝道,为治母病千里乞讨拜师学成医术,途经京城揭皇榜治愈太后之疾,却拒招驸马,宁受牢狱之灾也要返乡尽孝。母墓遇黄河决口时,奋不顾身以身护墓,黄水竟绕道而去。道光五年(1825 ),朝廷为其建造 “孝子坊”,横匾刻御书“孝子坊”及“清故孝子杨绍先”,柱联题 “生事尽力死后尽思念劬劳于父母,戴仁而行抱义而处遗清白于子孙”,并有 “文官下轿,武官下马”的训示。此杨绍先正是杨家后人也。

图为孝子坊
云梯关,是当年薛仁贵征东得胜,程咬金在此设宴为他接风的地方,也是当年左宗棠等封疆大吏来视察过的地方。清咸丰五年(1855)黄河北归,由山东入海后,迄今才短短的170年,岁月已将黄河夺淮661年的痕迹几乎磨灭,云梯关的建筑也被磨平。只有古云梯关石碑还在,是当年嘉庆十四年(1809)钦差大臣、工部尚书马慧裕手书,淮安府山安河务同知(官阶五品)师兆龙铭刻,上面记录着关隘沿革与水患治理史。现建碑亭,将石碑收于禹王寺域中。

图为古云梯关碑
禹王寺,是康熙三十九年(1700)由当地奏请所建。现将建于唐代的望海楼也置于寺域范围之中,由寺墙开门可到望海楼。望海楼,又叫海岱楼,现在登塔,已望不到海,看到的是整洁的苏北农村。只是会让人再次联想到,月塔此塔可能是薛仁贵唐军的瞭望楼,海岱楼这个塔又叫望海楼,那么唐宋时建高楼是否会建成塔状,以致让我们误以为与佛有关?

图为禹王寺

图为禹王寺与望海楼

图为禹王寺
尾声
古云梯关的景点到此没有结束,还有七星亭——那里是七仙女下凡洗浴每人掉落一个宝镜形成七个泉眼的地方。还有黄河故道观景台,在那里可以看看黄河夺淮的水利史,看看现在变得清澈的废黄河,也许你还会想通一个道理:


图为黄河故道观景台

图为从淮安西来的古淮河水

图为七星亭

图为七星泉
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。黄河夺淮是祸,也留下了点点古迹,成为今人的寄情之地。好好保护与利用这些遗存,正是祸中得福呢!

图为盐城市响水县云梯关村
最后要说一句的是,云梯关历史上曾长期属于涟水县(曾称安东县)。它地处古涟水东北角,是古涟水入海的唯一关口。乾隆年间,云梯关禹王庙还明确隶属于当时的安东县,直到 1966 年响水县设立,云梯关随涟水县的黄圩公社一同划归响水县。
编辑:景 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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